第六十三章:陆寻上堂,只问顾延章一句话 (第2/2页)
陆寻道:
“苏承业第一次密呈入京后,顾府书房拟信给许崇,暂缓。”
青竹又取出第二份。
“江州府回文迟迟未到,顾府书房再拟信,候回文。”
第三份。
“苏承业准备第二次上书,顾府书房第三次拟信,按诬告暂押。”
陆寻看向顾延章。
“顾大人。”
“三封信,三件事。”
“都围着苏承业一个人。”
“你若说不知情,那就请你解释。”
“为何顾府书房的人,比朝廷还早知道苏承业要做什么?”
顾延章眸光微动。
陆寻没有给他太多时间。
“你说韩墨私自揣摩。”
“好。”
“一个幕僚可以揣摩朝廷旧案。”
“可以调顾府前院腰牌。”
“可以让吏部侍郎暂缓密呈。”
“可以连续三年掌握江州消息。”
“可以知道苏承业第二次上书。”
他笑了一下。
“顾大人,你这幕僚,比内阁还忙。”
堂内有人差点没绷住。
这话刺得厉害。
韩墨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顾延章终于开口:
“韩墨跟随本官多年,借顾府名义行事,是本官识人不明。”
陆寻点头。
“识人不明。”
“沈兰识人不明。”
“秦妈妈识人不明。”
“顾忠识人不明。”
“韩墨识人不明。”
“许崇也识人不明。”
他看着顾延章。
“顾大人,你身边都是坏人。”
“你自己干净得挺辛苦吧?”
堂内彻底安静。
这话已经不是讥讽。
是把顾延章所有切割的话,揉成一团,扔回了他脸上。
顾延章眼底终于有了冷意。
“陆寻。”
“本官今日站在这里,是配合三司查案。”
“不是听你羞辱朝廷命官。”
陆寻收了笑。
“顾大人。”
“我没有羞辱你。”
“我只是在问,为什么坏事全在你身边发生。”
“银子进顾府,你不知。”
“密呈压在你书房,你不知。”
“前院腰牌送信,你不知。”
“幕僚传令,你不知。”
“夫人藏账,你不知。”
“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
他顿了一下。
“那你这个内阁次辅,是怎么当上的?”
这句话落下,堂内众官脸色都变了。
太狠了。
顾延章若说自己不知,便是无能。
若说自己知道,便是涉案。
两条路,都是死角。
**清没有拦。
因为这不是单纯羞辱。
这是关键问题。
你顾延章可以用“不知”推脱具体罪责。
但你不能所有事都不知。
如果全都不知,你就失去了继续做高官的根基。
顾延章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被激怒。
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陆寻。”
“你出身寒微,不知朝政艰难。”
堂内气息一变。
来了。
顾延章终于不再只说“不知”。
他开始说“朝政”。
陆寻看着他。
没有打断。
顾延章继续道:
“江州盐务牵连甚广。”
“寺产、商户、地方官、京中银路,盘根错节。”
“苏承业为官清直,却不知轻重。”
“他若一纸密呈直达天听,江州官场必乱。”
“盐价必乱。”
“粮运也会受牵连。”
“到时江州百姓所受之苦,未必比一桩旧案少。”
这话一出,堂内安静得可怕。
顾延章终于说出了他的逻辑。
不是承认杀苏承业。
而是说苏承业“不知轻重”。
青竹听得胸口发堵。
苏云卿脸色白了。
陆寻却很平静。
他甚至笑了一下。
“所以。”
“顾大人的意思是,苏承业该闭嘴?”
顾延章道:
“他该按规矩来。”
陆寻问:
“他递密呈,不是规矩?”
“越级密呈,需谨慎。”
“他告地方官,递回地方复核,是谨慎?”
顾延章不语。
陆寻继续问:
“江州官场会乱,所以真相可以缓?”
“盐价会动,所以冤案可以压?”
“粮运牵连,所以苏家可以死?”
顾延章冷声道:
“陆寻,治国不是街头吵架。”
陆寻点头。
“对。”
“治国当然不是街头吵架。”
“所以我才问顾大人。”
“你口中的安稳,是百姓安稳,还是顾府安稳?”
顾延章眼神一厉。
陆寻的声音忽然沉了些。
“若江州百姓真能安稳,为什么白马寺香火银能走通源票号?”
“为什么沈怀义能吞苏家旧产?”
“为什么苏承业死后,江州盐价照样涨了三回?”
“为什么苏家铺面转入顾府外宅后,江州粮运的银子反倒进了锦成号?”
青竹立刻递上锦成号账册副录。
宋砚辞上前一步。
“锦成号外账记载。”
“苏承业死后三年,江州盐价并未平稳。”
“反而在沈怀义整顿盐务名义下,三次提价。”
“提价银路,一部分经通源票号入京。”
“顾府外宅有收银记录。”
堂内众人神色皆变。
顾延章刚说是为了江州安稳。
宋砚辞就拿账证明,苏承业死后,江州并未安稳。
百姓没有得利。
得利的是沈怀义和顾府外宅。
陆寻看向顾延章。
“顾大人。”
“你说苏承业不知轻重,会乱江州。”
“可他死后,江州更乱。”
“只是乱的钱,进了该进的人口袋。”
这话落下,堂中空气像是冷了几分。
顾延章终于不再从容。
他看着陆寻。
“你这是以结果倒推。”
陆寻摇头。
“不是。”
“是账。”
“账不会替我煽情。”
“也不会替苏承业喊冤。”
“账只会记,谁拿了银子。”
**清看向宋砚辞手里的账册。
“呈上来。”
宋砚辞递上。
**清翻看之后,脸色沉得厉害。
周元礼、许敬之也传阅了一遍。
三人都没说话。
因为这账,太清楚了。
顾延章所谓“江州安稳”的遮布,被这几页账撕开了。
安稳只是说辞。
真正稳住的,是银路。
陆寻看着顾延章。
“顾大人。”
“你不必告诉我朝政多难。”
“我也知道,世上很多事没那么简单。”
“可苏承业没有错在太清直。”
“他错在挡了你们的银路。”
顾延章眼神冷得像冰。
“陆寻,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陆寻笑了笑。
“知道。”
“意味着顾大人现在很想反驳,但不好反驳。”
堂内有人低头。
裴玄嘴角动了一下。
顾延章终于有些压不住怒意。
“放肆!”
**清一拍惊堂木。
“堂上肃静!”
这一下,不知是压陆寻,还是压顾延章。
堂内安静下来。
陆寻却没有再笑。
他看向**清。
“韩尚书。”
“学生问完了。”
**清看着他。
“只问完了?”
陆寻点头。
“顾大人已经回答了。”
众人一怔。
顾延章也看向他。
陆寻道:
“他没有直接说苏承业该死。”
“但他说苏承业不知轻重。”
“他说江州不能乱。”
“他说密呈不可轻动。”
“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
他看向顾延章,一字一句道:
“顾大人觉得,一个挡了银路的清官,不该把真相递到京城。”
堂内死寂。
这不是供词。
却是顾延章方才所有话的真正意思。
**清脸色沉重。
“记下。”
书吏抬头。
**清沉声道:
“顾延章关于江州安稳、密呈暂缓之陈述,一并入卷。”
顾延章脸色终于变了。
入卷。
这两个字,意味着他刚才那套“朝政艰难”的话,不再只是辩解。
而会成为三司判断他动机的一部分。
他想把自己抬到朝政高度。
陆寻却把这套话压回了银路和苏承业的死。
顾延章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第一次意识到。
陆寻不是要逼他当堂认罪。
而是要逼他露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只要动机入卷。
后面的账、信、证词,便都有了方向。
**清道:
“顾延章暂留三司待问。”
堂内一震。
顾延章抬头。
“韩尚书。”
**清沉声道:
“韩墨供词、顾忠供词、许崇供词、锦成号外账、顾府书房旧文书、顾延章今日陈述,皆需复核。”
“在复核之前,顾大人暂不得离京,不得回府接触案卷相关人员。”
岳沉舟淡淡补了一句:
“顾府书房,今日起由监察司封存。”
顾延章站在堂中。
很久没有说话。
他仍旧没有被押。
仍旧没有定罪。
可他已经不能像前几日那样转身回顾府了。
这就是区别。
苏云卿站在旁听处,眼眶通红。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看着顾延章。
看着这个压了苏家十几年的人,终于被留在三司堂内。
陆寻靠在椅背上,脸色比来时更白。
青竹连忙递水。
这一次,陆寻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
赵大夫站在堂外,脸色沉得吓人,却没有立刻进来骂他。
因为赵大夫也知道。
这一问,必须问。
顾延章看着陆寻。
忽然道:
“陆寻。”
陆寻抬头。
顾延章声音很轻。
“你今日赢了一步。”
陆寻点头。
“嗯。”
顾延章看着他。
“可你以为,苏承业翻案之后,京城就干净了吗?”
陆寻笑了笑。
“顾大人。”
“别把话说大。”
“我们今天只查你。”
堂内安静一瞬。
岳沉舟忽然笑了。
很轻。
但顾延章听见了。
他脸色终于彻底冷下来。
陆寻没有再理他。
这句话,不只是回应顾延章。
也是回应这一路上所有试图把事情往大了绕的人。
不谈天下。
不谈京城干不干净。
不谈什么大势。
今天就查你顾延章。
顾延章被带下去暂留时,堂外的风吹进来。
苏云卿忽然闭上眼。
像是终于能呼吸。
青竹扶着陆寻起身,低声道:
“你刚才那句,真好。”
陆寻问:
“哪句?”
青竹认真道:
“今天只查你。”
陆寻笑了笑。
“记下来。”
青竹点头。
“这个要记。”
赵大夫从堂外走进来。
脸色很黑。
“现在能走了吗?”
陆寻立刻点头。
“能。”
赵大夫看了他一眼。
“还算知道自己是活人。”
陆寻叹气。
“赵大夫,刚赢一步,您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赵大夫冷冷道:
“能活着走出去,就是最好听的。”
青竹忍不住笑。
苏云卿也轻轻笑了一下。
堂外,人群已经听见消息。
顾延章暂留三司待问。
顾府书房封存。
陆寻当堂问:
苏承业到底哪里该死?
这句话,很快传遍京城。
比任何账册都快。
比任何供词都重。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桩案子,终于不再只是银子和权势。
它重新回到了一个人身上。
苏承业。
一个不该死的人。
而顾延章,终于开始为他的死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