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母狼 (第2/2页)
托娅走了。脚步声融进风里,听不见了。孟和他们早就走了。营地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篝火的余烬还在明灭,和时不时响起的马嘶声。李萍抱着郭靖,站在张阿生的帐篷前。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灌进她的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怀里的郭靖不舒服地哼了两声,小腿蹬了几下,又安静了。野草随风倒伏,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走动。那声音细碎、密集,像脚步声,又像心跳。李萍四下看了看,黑沉沉的草原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帐篷里透出的那一小片微弱的光。她咬了咬牙,掀开帐帘,钻了进去。
帐篷里没有点灯。只有从毡壁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细细的,像几根银线。张阿生躺在羊皮褥子上,睡得正沉,鼾声如雷,一下一下的,像远处的闷雷。他的脸在月光下看不清楚,只看到那个宽厚的轮廓,像一座安安静静卧在那里的山。李萍把郭靖轻轻放在他身边。郭靖碰到了热源,小身子扭了扭,往张阿生那边拱。张阿生在睡梦中伸出手,不自觉地搭在郭靖身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护他。那手又大又厚,覆在郭靖的小肚子上,像一顶帐篷盖住了他。
李萍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该哭什么,是为自己哭,还是为孩子哭,还是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人哭。她只是觉得,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求什么呢?她蹲下来,扑进了张阿生的怀里。那怀抱宽大、温暖,带着马奶酒的气味和草原上的风沙气。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沉稳有力,像擂鼓。熟睡的张阿生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她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伸出手,揽住了她。没有醒,只是抱着,像抱着一个枕头,又像抱着一个孩子。
帐帘被人挑开了。阿日娜真的来了。月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又高又长。她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月光太暗,看不清细节,但她看到了——三个人躺在一起,挨得很近,像一家子。李萍慌乱地坐起来,心口突突地跳。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的手摸到衣领,把蒙古长袍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又解了一颗。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阿日娜,五哥他……睡下了。”
帐帘落下来。月光被挡住了,帐篷里又暗了。李萍听到外面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了,融进了风里。
阿日娜走了。
李萍坐在羊皮褥子上,一动不动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手,把扣子重新系上。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张阿生的鼾声和郭靖细细的呼吸。她低头看着并排躺着的两个人——一个黑黝黝的,浓眉大眼;一个白嫩嫩的,也是浓眉大眼。眉眼之间,竟真有几分相似。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憨憨的、实诚的神态像。她看了很久。
“天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有些事情,真的回不去了。”
没有人回答她。张阿生打着鼾,郭靖吧唧了一下嘴。夜风从毡壁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李萍没有再躺下。她把被子拉过来,给郭靖盖好,又给张阿生盖好,自己靠在他们身边,就这样坐着,一直坐到了天亮。
(第九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