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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长腹蜂的本领

第一章 长腹蜂的本领 (第2/2页)

长腹蜂很会利用意外收获,当壁炉中炉火正旺,几口大锅和几只炉子发出的热气弥漫四周的时候,仿佛人为地制造了一种热带气候。人们并没料到,由于这意外的惊喜,它就随意在一间温暖且灯光不太刺眼的屋子里定居下来。在温室的各个角落,外板窗关着的玻璃窗台上,厨房的天花板上,只要这地方有出口就行;还有谷仓的托梁上,谷仓每天在阳光下曝晒所吸收的热量都被储存在成堆的麦草和草料中;以及简陋的农家卧室的墙壁上;只要幼虫能得到庇护,过一个暖冬,这位气候学行家,炎夏之子,它就觉得那儿不错。只要选择好地点,它就不会再为家人能安然度过严冬而忙碌了。它们习惯于将蜂巢群落固定在墙壁上,或托梁上,无论是裸露着还是涂过灰泥的。卡莱长腹蜂在选择暖和的定居点时越是谨慎小心,则对筑巢支撑物的性质越显得漠不关心。此外,还有许多其他的支撑物,有时相当怪异。举几个筑巢点比较奇特的例子。
  
  我在笔记中曾提及一只挂在农家壁炉上,里面放着农夫狩猎用的铅弹的干葫芦。这个窄口的容器葫芦口一直开着,这个季节它是派不上用场的,于是一只长腹蜂就把它当作宁静的隐居处,大着胆子在里面那层铅粒上筑巢。要想把它那体积庞大的蜂巢取出来,就得打破那只干葫芦。笔记中甚至还提到了一些千奇百怪的蜂窝,有的在一只装燕麦的袋子里;有的筑在一家蒸馏厂的一堆账簿上;有的在一截曾用作喷泉水管现已废弃的铅管里;有的在一块空心砖的窟窿里,与一只黄斑蜂用绒毛筑成的柔软的蜂巢背靠着背;还有的筑在一顶扣在墙上、只有冬日寒风凛冽时才戴的鸭舌帽里。
  
  在拜访罗伯蒂农庄的厨房时,我更加仔细地观察了它们:这间厨房有一个很宽大的壁炉,一排大大小小的锅里煮着给人或牲口喝的浓汤。农民们成群结队地从田间回来,大家脱去罩衫、摘下帽子,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然后围坐在饭桌前的长凳上,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一份食物,可能是胃口很好,因此吃得很快。虽然就餐时间很短,也就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但这却足够让长腹蜂检查所有这些破旧衣衫并据为己有。一顶草帽被认作是很有价值的窝;一件罩衫的褶皱则被评为很实用的隐蔽所,筑巢工程几乎立刻开始了。农民们从饭桌边站起身,有的抖抖他的罩衫,有的拍拍他的帽子,已有橡栗那么大的泥团就被抖落了下来。
  
  农民们吃完饭走后,我开始跟女厨子聊天,她说她最操心的是窗帘。天花板上、墙上和壁炉上的泥印还可以忍受,但衣服和窗帘上的斑渍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些都是那些大胆的苍蝇身上沾的污秽给弄脏的,我知道这是她的苦恼。为此,她除了每天抖动帘子,还要用拍子拍打它们,就是为了保持清洁,为了把那些往衣服和窗帘上抹泥巴的顽固的小家伙们赶走。谁知第二天,顽固的小家伙们又以同样的热情投入前一天遭到破坏的工作中,看来一切都是徒劳无益的。
  
  这对她来说也许是她的苦衷,可我常常为自己无法拥有这些地方而扼腕惋惜。我多么希望长腹蜂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就算它们会将所有的布料装饰物蒙上一层泥巴,我也会听任它们去干它们的活儿,这样我就可以了解在罩衫或窗帘这种动态支撑物上筑出的巢是什么情况的了!长腹蜂的窝只是一堆泥巴,粘在支撑物上没作任何特殊的黏性处理;既没有水泥使筑巢的材料快速凝结,也没有与支撑物合为一体的基座。不像生活在小灌木丛中的小树枝上筑巢的石蜂,无论风有多大都毫不介意,因为石蜂的巢是用硬灰浆将整个支撑物团团包住,所以十分牢固。长腹蜂筑巢的方法能不能像石蜂一样赋予蜂巢良好的稳定性呢?虽然布袋上粗糙的针织圈有利于黏附,可蜂巢还是经不住我稍微一抖,便在我装谷物的粗布袋上纷纷滚落下来。一旦蜂巢是附着在一块网眼细密、垂在桌边的白桌布上,哪怕是一阵风吹过它都会抖个不停,那又会怎样呢?选择人的居所中有些地方筑巢对它们的蜂巢是十分危险的。在我看来,选择这样的地方,是没有吸取几个世纪以来所积累的经验教训,是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建筑师的错误判断。
  
  先不说这位建筑者了,我们来参观一下它的建筑成果吧。它们的建筑材料全是从湿度适宜的土壤中四处收集来的烂泥。我居住的地区多石子,这样的工厂不是很少见就是太偏远,所以我也不是经常见到长腹蜂采泥的景象。倘若附近恰好有条小溪,它就会去那儿采集湿软、细腻的河泥。在我的小院里,足不出户我就能悠闲自得地观看它们劳作。当灌溉渠中的涓涓细流昼夜奔流着,使一块块菜田里打蔫的蔬菜重新焕发生机时,一些住在附近农庄的长腹蜂很快就得知了这一喜讯。它们蜂拥而至,在令人沮丧的旱季采集到这样宝贵的烂泥,实在是出人意料的收获。有的选择刚刚浇灌过的水槽,有的喜欢顺流而下最后停驻在布满细小支流的一块水田上。它们四足高高翘起,扇动双翅,黑黑的肚子卷起触到它黄色的爪子,用上颚仔细搜索着,从闪亮的淤泥表面挑选出精华。能干的主妇小心地将衣袖卷起,干起脏活儿来也没有多么出色,只不过是为了不弄脏自己。它们是如此小心翼翼地按照自己的方式将身子往上翘起,也就是说,除了足尖和采泥工具上颚,整个身体和烂泥保持着距离,这些捡泥巴的虫子这样做其实一点儿都不脏。就这样它们总在附近不停地搜寻泥浆,哪怕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也不例外。你看它们又采得了一块块像小豆子般大小的泥团,然后用牙咬住泥团往回飞,为筑巢再添一团泥,不一会儿又再飞回来收集另一块泥团。只要泥土仍然湿润,且湿度适宜,这样的工作就会周而复始,一直延续下去。
  
  这一地区的人都来村中的大水池给骡子饮水,牲畜的践踏和水池中滋出的水,立刻就把一片宽敞的半圆空地变成了一大片黑色的烂泥地,即使七月的酷暑和强劲的西北风都无法使其干燥。这片泥床,行人可能觉得很是可恶,然而长腹蜂却钟爱于此,当你从这片臭烘烘的泥浆前经过时,你能看见几只长腹蜂正在饮水的牲畜的四蹄间采集泥团。它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此地聚会,因此,你常常会在此看见它们的身影。它们采集泥团的地点本身就可以说明,灰浆收集时就已完工,立即可以使用。有时为了使灰粒更加均匀,也得先把泥团搅和在一起并剔除粗糙的颗粒。比如石蜂这样也用黏土筑巢的建筑工,它先从被踩实的道路上精心挑选干燥的灰粒,再用唾液将它润湿使它具有可塑性,在唾液的作用下这灰粒很快就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它们干起活儿来如同泥水匠一般,知道怎样用少量的水将水泥和沙搅拌在一起。长腹蜂不能参透石蜂的筑巢技艺,泥巴被采来时是什么样,用于筑巢时仍是什么样,看来它一点也不知道化学反应的奥秘。
  
  我把用手指采来的泥团与我从采集者那儿偷来的泥团,进行了一下对比。无论是外观或是特性上,我都没发现这两者之间有任何不同。这就证实了我的想法,后来我又对蜂巢进行了检查,也证实了这一对比的结果。石蜂的建筑是由坚固的墙壁构成,可以在没有任何遮掩的情况下抵御持续不断的雨雪侵蚀;长腹蜂的蜂巢则缺乏凝聚力,绝对无法应付大自然的无常变化。我在它们的蜂巢表面滴了一滴水,触水的那一点就变软了,恢复到原先的烂泥状;它们的蜂巢原本只是一团晒干了的淤泥,往蜂巢上稍微浇点儿水就像下了场小雨,一旦沾湿就会立刻恢复原样,使它们变成一摊烂泥。经过观察长腹蜂并没有改良泥团使它变成灰浆;它只是照原样使用泥团。显而易见,即使幼虫不那么怕冷,这样的蜂巢也不适于户外。一个能将蜂巢遮掩起来的庇护所是必不可少的,否则一遇到雨水它们的窝就会变成一堆泥巴。这样的话,暂不提温度,有关长腹蜂对人类居所的偏爱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正是在人类的居所里,在我们的壁炉台下都同时具备幼虫所需的温暖和蜂巢必不可少的干燥这两个条件。长腹蜂在这里得到了比别处更好的、能抵御湿气侵袭的保护场所。
  
  长腹蜂的整个蜂巢近似圆柱形,从顶端到底部直径逐渐增大,长30毫米,最宽处约15毫米。虽然还未最后粉刷,整个蜂巢都暴露在外,但长腹蜂的建筑优雅,格调清新。它由很多个小房间组成,有时并排在一条线上,彼此紧挨着,这时建筑物看起来有点儿像一支排箫,管子都短而雷同;有时是数目不等地集结在一起,层层叠叠,这种情况则更为常见。只要在蜂巢表面涂抹上一层薄浆,就会十分均匀光滑,还可以看出一条条凸起而倾斜的细纹,令人想起某些花边饰物的螺旋形流苏。每一条细纹都是建筑物的一层基石;夯完一层土长腹蜂就往上筑下一层土,细纹就是这么来的。在那些最拥挤的蜂巢里,我数了数有十五间蜂房;其他一些只有十间左右;还有一些更少,只有三四间,甚或只有一间。所有蜂房的主轴一般都是水平或略有点儿偏斜,出口总是朝着高处。出口的朝向必须这样,一只坛子只有不被颠倒过来才能存放东西。长腹蜂的蜂房只不过是一只用于储存食物也就是一堆放小蜘蛛的坛子,这只容器平放着或稍许往上扬就盛住了里面的东西;但如果让开口向下,那它里面的东西可就全掉光了。我略微多费了点儿笔墨在这无足轻重的细节上,为的是指出很多书本所犯的奇怪的通病。我发现无论哪本书上所绘的长腹蜂的蜂巢,开口都是在蜂巢底部。这样的图画总是被描来绘去;今天人们仍在复制以前错误的图画。我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犯的错误,竟让长腹蜂经受这种如此艰巨、不亚于达娜依特的水桶的考验:填满一只颠倒过来的坛子。
  
  如果有时间数数有多少条细纹,你就会知道长腹蜂为采集灰浆奔波了多少次。我数了一下,有十五到二十条。单单为筑一间蜂房,这位勤劳的建筑工就得为搬运建筑材料来回飞二十多次,甚至更多,因为任何一间密不透风的圆形蜂房,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在我看来,多的蜂房就相当于它的产卵总数;而少的则意味着只产了部分卵,虫卵稀稀落落,东一点儿西一点儿,也许是因为长腹蜂母亲在别处找到了更为理想的产卵地了吧。
  
  长腹蜂认为蜂巢的数量足够时,它便停止筑巢。产卵期将至,蜂巢陆陆续续地就被建好了。蜂巢的外观一直十分优雅,当里面塞满了蜘蛛后就被封闭起来。它挥舞铲刀将蜂巢乱涂一气,没有丝毫艺术性可言,也全无筑巢时那种不遗余力的修饰,想当初它们是那么的小心和细致。为了加固蜂巢,它把所有蜂巢都用一种防御性涂料掩盖起来。蜂巢间的沟纹、螺旋形流苏状的密封圈、粉饰灰泥的光泽,全都被掩盖了起来。它用上颚尖随意将采集来的泥团不经任何加工就往窝上贴,几乎都不加平整,一层粗糙的涂层淹没了最初的雅致。蜂窝似乎像是一团偶然猛溅到墙上并风干了的泥巴,它最后的模样像极了一只隆起的奇形怪状的瘤子。
  
  石蜂的筑巢方式与其类似,当它在一块卵石上筑起一座座精巧的镶嵌着沙砾的小塔形蜂巢后,这位优秀的水泥工就用粗糙的灰泥涂层将它的艺术杰作遮掩起来。不管石蜂还是长腹蜂,在工程完工后,为什么都要将它们的作品也就是精心雕筑的蜂巢表面用灰浆掩埋呢?人们不会先竖起一座卢浮宫然后再用抹刀往廊柱上抹污秽,但我们也不要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意见。这些无意识的艺术家一切不合逻辑的行为,是我们早就应该料到的。只要能给幼虫提供一个安乐窝,其实对它们而言,蜂窝也就无所谓美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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