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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飞蝗泥蜂的无知本能

第四章 飞蝗泥蜂的无知本能 (第1/2页)


  
  本能所具有的特征,是一种奇怪的矛盾:高深的技能往往和深深的无知联系在一起。只要行为不超出动物所掌握的不变的法则,那么出于本能,没有任何事情是困难的;同样,如果超出了通常遵循的法则,那么出于本能,没有任何事情是容易的。
  
  出于本能,不管困难多大,昆虫都可以毫无阻碍地办到。蜜蜂在建造那个完全由三个菱形构成的六角形的蜂房时,极其精确地解决了人们需要利用高深的代数学才能解决的最大值和最小值这样的艰深问题;膜翅目昆虫为了幼虫能够吃上新鲜的肉,在捕杀猎物的过程中所用到的技术,是精通最精妙的解剖学和生理学的专家也很难做到的。在上一章中,飞蝗泥蜂曾经表现出它受无意识的启发,在本能的指引下,行动多么正确无误,技术多么卓绝。但是它即将给我们提供一个例子,证明本能的劣性——哪怕只是稍微偏离习惯的情况,它的办法是多么缺乏,智慧是多么局限,甚至是完全不合逻辑。
  
  让我来描述一个场景:飞蝗泥蜂走到岩石下面已经做好的窝里时,发现一只修女螳螂栖息在草茎上。这种昆虫在普罗旺斯语中被称为“祷上帝”。它那大风帆似的嫩绿色的长翅膀,向天仰望的头,折叠交叉在胸前的前腿,使它呈现出一种祷告上帝的姿势,仿佛一个虔诚的修女。其实它是喜欢屠杀的凶狠的食肉类昆虫,虔诚的外表下隐藏着残忍的习性。它常常光顾膜翅目掘地虫的行宫,守在飞蝗泥蜂窝附近的荆棘丛上,等待着天赐良机,把往来的过客抓入囊中。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连猎手和猎物一起抓到,一箭双雕。飞蝗泥蜂大概知道这埋伏在路边的强盗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危险,它放下了猎物,勇敢地向螳螂冲过去,打算狠狠地揍它几下,把它赶走,至少也是吓吓它让它不敢乱动。那残暴的凶杀者的耐心显然是经得住长时间的考验的,它纹丝不动,紧闭着前臂这两把大锯子,仿佛一台死亡机器。飞蝗泥蜂又回来,小心提防着从躺着的草茎旁边走过,头向着螳螂,显然有所警惕,想用威胁的目光让敌人不敢轻举妄动。
  
  猎物待在原地,螳螂也丝毫未动,震慑仿佛起到了作用。飞蝗泥蜂虽然满腹狐疑,但越来越放松了警惕,终于有点儿糊涂了。说时迟,那时快,螳螂突然像痉挛似的一抖,半打开翅膀,发出一声巨响。走近的飞蝗泥蜂显然吓了一跳,踯躅了一下。螳螂立刻抓住时机,把带着锯齿的前臂猛地一缩,飞蝗泥蜂就被夹在了齿条间,像被捕狼器的夹板夹住了一样。这时的螳螂绝不会松开凶猛的机器,而是小口小口地啃着它的捕获物,直到吞噬殆尽。这就是“祷上帝”所谓的凝神、祈祷、沉思。
  
  修女螳螂的凶杀场面让我想起了记忆中的另一个凶杀的场景,那是更可怖的一种屠杀。这些大头泥蜂是以蜜蜂喂养幼虫的膜翅目掘地虫,趁着蜜蜂正在采集花粉和蜜时,从花朵上把它们抓来。如果抓来的蜜蜂身上装满了蜜,它们忍不住在把蜜蜂贮藏起来之前,在路上或者洞口就压迫蜜蜂的蜜囊,美味的糖浆不断地从垂死的蜜蜂的嘴里流出来,凶手一边压迫着猎物的肚子,一边舔着不幸者的舌头,自己饱食一顿。这样糟蹋着垂死的俘虏,场面真是恶心。螳螂就在这恐怖的美宴进行的时候,把大头泥蜂连同它的猎物一同俘获。螳螂抓住大头泥蜂,锯子的尖端已经戳穿大头泥蜂并且咀嚼它的肚子的时候,大头泥蜂还在贪婪地舔着蜜蜂的蜜。即使是在死亡的痛苦中,也舍不得放弃美味的食物。强盗被另一个强盗拦路抢劫了,那场景实在丑恶。
  
  我们还是回到飞蝗泥蜂上来吧!来看看飞蝗泥蜂是怎样给自己筑造一个新窝的。要了解这个,首先我们要了解一下飞蝗泥蜂的窝。飞蝗泥蜂的窝并不是什么精雕细刻的豪华居所,只是一个匆匆挖成的粗陋的洞穴,与其说是筑在细沙里,不如说是筑在一个天然的隐蔽所的尘土中。窝的过道只有一两法寸那么短,没有拐弯,直接通到一间宽敞的椭圆形的房间。猎手们并不能确定第二天捕猎的时候,命运会把自己带向何方,事先抓到的猎物却要暂时丢在狩猎场所,洞穴只能筑在抓到的笨重的猎物的附近。下一只距螽离今天的窝不知道有多远,运输起来非常麻烦,所以只能抓到一只猎物,就进行一次新的挖掘,建造仅有一间蜂房的新窝,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我做了一系列的实验,来看看飞蝗泥蜂会如何行事。进行第一个实验时,我趁着一只飞蝗泥蜂把猎物拖到在距离窝几法寸的时候,悄悄剪断了距螽的触角,飞蝗泥蜂这些触角是作为缰绳来拖动笨重的距螽的。拖着的重担突然减轻,它显然感到很惊奇,便回到猎物身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触角根部剪刀剪剩下的几乎不到10毫米的一小节触角。这对于它来说已经足够了,它咬着剩下的缰绳又拖动起来。我十分小心地,在不伤害飞蝗泥蜂的前提下,贴着距螽的头顶剪下了剩下的那一小节。在熟悉的位置找不到缰绳的飞蝗泥蜂,顺手抓起猎物的一根长长的唇须,继续拽,似乎对缰绳的消失一点也不惊奇,我只好任凭它这样做。
  
  像黄足飞蝗泥蜂一样,它在把猎物带到洞口储藏起来之前,要独自对蜂房内部做短暂的视察。猎物的头摆在洞口,我利用这短暂的时间抓起被暂时丢下的猎物,飞快地剪掉它所有的唇须,放在距离窝一步远的地方。飞蝗泥蜂又出现了,发现猎物后径直向其奔去。它围着猎物的头部,正面找找,后面找找,侧面又找找,却始终找不到可以抓住的东西。绝望之中,做了一个尝试,试图咬住距螽的头。但猎物圆滚光滑的头颅对于它来说太大了,即使大颚张得大大的,钳子的开度仍然不够,夹不住这么大的东西。距螽除了触角和唇须以外,还有别的部位可以容易抓住,进行拖拽,比如说它的六条腿,还有产卵管。只不过这些部位并不太适合做缰绳,因为那些部位都相当小,不方便猎手整个咬住拖拽。但洞口很宽,又几乎没有过道,无论如何,拉着一条腿,尤其是前腿,猎物也可以很容易地被拖进窝里。但飞蝗泥蜂多次尝试没有结果之后,似乎相信自己是在白白浪费力气,用后腿擦擦翅膀,前跗节放到嘴上舔舔,又揉了揉眼睛,像是在表示已经放弃了尝试。为什么它宁可尝试荒谬的事,妄图用很短的大颚咬住猎物巨大的头颅,而一次都没有试着去抓一只足或者是产卵管呢?一次这样的念头都没有动过吗?
  
  我对飞蝗泥蜂这种固执的思维感到不可思议,于是我决定帮帮它,把距螽的一条腿或者腹部的那把刀放在飞蝗泥蜂的大颚下,飞蝗泥蜂却固执地不肯去咬它。我一再地诱惑它,但始终没有结果。既找不到触角,又不肯抓近在眼前的腿,宁愿束手无策,这个猎手真是笨得可以!是不是我一直待在那里的缘由,或是刚才发生的不同寻常的事件,打乱了它原本的器官的功能?我决定丢下飞蝗泥蜂,让它和猎物待一会儿。
  
  两个小时后,我回到原来的地方。距螽仍然躺在我最初放置的地方,飞蝗泥蜂却不在那里,窝也一直敞开着。我想我可以由此得出结论:飞蝗泥蜂在没有进行其他尝试的情况下,丢下了住所和猎物走掉了。它只要抓住猎物的一条腿,一切就都归它所有了,但是它却始终没有这么做。飞蝗泥蜂面对着类似这样超出习惯但却极其简单的事情时的表现,真的是很难想象,这就是不久以前以它的捕猎技能让我们目瞪口呆的昆虫。它可以面对凶猛的猎物毫无畏惧,迅速而准确地击倒敌人,但却在此类事件上无比愚蠢。它如此善于用螫针刺中猎物前胸的神经节,用大颚压迫敌人的脑神经节,清晰地分辨出带毒的螫针会让神经的生命力永远消失,而压迫却只能造成暂时的昏昏沉沉。但它却不知道,如果在一个部位不能抓到猎物,可以换一个部位抓。它难以理解抓不到触角的时候可以抓腿,它只知道要抓触角或者头上别的丝状物,比如唇须。假如没有了这些绳子,它的种族就完蛋了,这样微小的困难,却难倒了它。
  
  我又进行了第二个实验。飞蝗泥蜂像往常一样在窝里储存好了食物,距螽的头放在窝的尽头,产卵管对着门口,卵产在牺牲品的胸部。产好卵后,飞蝗泥蜂就会把窝封住,我在它的工作过程中插手,设置障碍。飞蝗泥蜂通常是一边向门外退着,一边忙着用前跗节把门口的尘土打扫干净。它像一个熟练的扫地工人,动作非常敏捷,尘土从它的肚子底下穿过,呈抛物线状射出,就像液体的网一样连续不断。飞蝗泥蜂不时用大颚挑选几粒大的沙子、石子什么的混在土块当中,用头顶或者用大颚压,把它们垒到一起。这道墙壁筑好后,遮挡住了洞口的门。这时候,我过去把飞蝗泥蜂拿到一边,用小刀扫清短短的过道,取走挡在门口的精心堆筑的墙壁。蜂房的洞口敞开着,我用镊子把距螽从蜂房里取出来,放在了盒子里,再把地方让给那只飞蝗泥蜂。
  
  我破门而入、洗劫家园的这一过程,都被一直待在一旁注视的飞蝗泥蜂看在眼里。它看到门开着,便走了进去,待了一会儿后就退了出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继续着之前被我打断的工作——认真堵住蜂房的门口,向门口的方向退着扫地,运沙粒和小石子,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地做着,仿佛做的都是有用的工作。整个过道里尘土和沙砾一层层地交错相间,蜂房门外形成了一个坚固的砌体。工程完工后,飞蝗泥蜂掸掸身子,满意地看一眼刚刚完成的作品,然后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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