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旧局 (第2/2页)

他没给炜杰打电话。七天关键期，他不能让对方分心。炜杰在甘肃面对的是七天的生死线，他不能因为家里的事把那条线扯断。
　　
　　赵强扶着桌沿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窗前。省城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落在地上的星群。他想起父亲在田埂上弯腰割麦子的背影，想起母亲说”你爸不让告诉你”的语气。那个老头子从来都是这样的，摔断了骨头还想着不给他添麻烦。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膝盖又开始疼了，一下一下地跳。他没去管。
　　
　　线C：甘肃矿区
　　
　　晚上九点，炜杰在招待所房间里对着一盏台灯看图纸。
　　
　　七天死线的第一天已经过去。林雪薇的导师明天到矿区，A类认证的评估会在三天后正式开始。他手里有三十七个采样点的数据、四十二组化验报告、设备清单、安全整改方案。每一页都要精确无误，一个数字错，全盘皆输。
　　
　　台灯是白炽灯泡，照在纸面上泛着黄光。他捏了捏眉心，指腹压在眼球上，视野里炸开一团团暗红色的光斑。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一个小时。
　　
　　门被推开了。林雪薇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没说话，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摊开另一摞文件开始核对。她头发上还沾着一点戈壁的沙尘，在灯光下泛着浅金色。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窗外的戈壁滩上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远处矿机的低鸣。招待所的墙壁很薄，隔壁房间的咳嗽声清晰可闻。
　　
　　这种沉默不是尴尬。是默契。不需要解释，都知道对方在为什么而战。七天的倒计时挂在墙上，每一秒都在往下掉。
　　
　　炜杰翻到一页数据，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安全评估表，“通风系统”一栏标着红色。三个月前矿区刚换了全套通风设备，当时验收合格，他和矿长都签了字。他抬头看向对面：“通风系统刚换过，为什么评估不合格？”
　　
　　林雪薇接过表格看了一眼：“新法规的要求变了。通风量从每分钟三百立方米提高到四百五十立方米，现有设备不达标。”
　　
　　“需要换设备？”
　　
　　“不需要。”她把表格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简图，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在现有风道上加装一个增压模块，费用不到五万，三天就能完成。”
　　
　　炜杰看着她画的图。增压模块，旁通管路，一条新接的控制线。简单，精巧，正好卡在法规要求的数值上。
　　
　　这就是他为什么需要她。她总能在绝境中找到最小代价的解决方案，像外科医生找到最短的切口，一刀下去，血最少，效果最好。
　　
　　“你明天去接你导师？”他问。
　　
　　“嗯。”林雪薇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炜杰，如果A类认证拿不到——”
　　
　　“没有如果。”他说，“七天，够了。”
　　
　　林雪薇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台灯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她下巴上投出一小块阴影。她点点头，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炜杰端起那杯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茶味很苦，涩味在舌根停留了两秒才化开。他把杯子放在桌角，杯底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窗外，戈壁滩上的风声更大了，像无数人在远处低语。七天死线的第一天，倒计时开始。
　　
　　他重新拿起那份通风系统的评估表，在”增压模块”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三角标记。五万块钱，三天时间，这是这一晚上最小的代价，却可能是最关键的一手。
　　
　　大哥大在桌上震动起来。他拿起来，看了眼号码，接通。
　　
　　“炜杰，是我。”郑东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混着风声，有些失真，“有个事，你应该知道。”
　　
　　炜杰没说话，等着下文。
　　
　　“苏瑾在省城还有一个人，你还没发现。”郑东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这个人，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窗外一阵大风卷着沙粒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炜杰握着大哥大，指节发白。
　　
　　“谁？”
　　
　　“电话里不能说。”郑东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笃定，“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人现在在京城，和苏建远在一起。”
　　
　　电话断了。忙音响起。
　　
　　炜杰缓缓放下大哥大，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戈壁滩。灯还亮着，图纸还摊在桌上，茶杯还握在手里。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知道，旧局未破，新局已至。
　　
　　而这一次，赌桌上的筹码，比任何时候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