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暗流 (第1/2页)
京城CBD,茂华大厦对面的四季酒店。苏瑾住在28层的行政套房,落地窗外是整个京城的天际线,灯火在暮色里次第亮起,像一盘尚未下完的棋。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投资分析报告,红绿交错的数字在暗色背景上跳动。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屏幕,而是看着茶几上的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色衬衫站在大树下,笑得露出白牙。那是苏建远,她叫了十几年“爸”的人。
苏瑾拿起相框,手指在玻璃表面摩挲着。苏建远是建远集团的创始人,也是她母亲周曼青的第二任丈夫。她的生父叫陈铭,是个会计师,十四岁那年因为做假账进了监狱,从此在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三个月后母亲带着她改嫁苏建远,苏建远对她很好,供她上最好的学校,从不因为她不是亲生而有所保留。苏瑾十六岁那年主动提出改姓苏,苏建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姓苏好听。”
门铃响了。她把相框放回原处,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职业化的表情。
“进来。”
门开了,周曼青走进来。她六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一套深紫色的旗袍,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光。但眼神里有疲惫,是再厚的粉底也盖不住的。
“妈。”苏瑾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天天家也不回,为了忙工作非要住酒店”。周曼青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个相框上,停了一瞬,“又在看你爸?”
“随便看看。”
周曼青拿起相框,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下。“你爸打电话来,说建远集团下半年的投资计划推迟了。”
苏瑾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说你忙。”周曼青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但我知道他是怕。怕你变成另一个人。北侧矿山三百万买一个废弃坑洞,东侧矿山的数据——陈铭就是因为做假账进的监狱。你从懂事起就恨他,恨他用数字骗人。现在你自己也在用数字骗人。”
苏瑾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铭。这个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生父的那张脸在她记忆里早已模糊——一个总是伏在案前算数的男人,手指在算珠上翻飞,表情专注得像个赌徒。十四岁那年,检察院的人来家里带走他,母亲追出去,在楼道里摔了一跤,膝盖上的疤至今还在。从那天起,苏瑾就恨透了用数字骗人的人。
可现在,她自己也成了那个人。
“妈,”她说,声音很平,“陈铭是为了自己骗钱。我不是。”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在这个圈子里活下来。”苏瑾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天际线,灯火在她的瞳孔里碎成点点光斑,“妈,你知道我在高盛那三年学到了什么?我学到了——女人在这个圈子里,要么比男人聪明十倍,要么被踩死。没有中间选项。”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林峻对我没有感情,我对他也没有。我们的婚姻是交易,我很清楚爸的决定。但前提是我必须证明我有价值。如果我在林氏的投资上失败了,我连交易的资格都没有。”
周曼青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小瑾,我知道你难。但别变成你恨的那种人。你爸花了十多年把你从那个阴影里拉出来,别让他白费。”
苏瑾没有回答。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母亲,肩膀绷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弦。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苏瑾独自站在房间里,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灯火。那些灯火像一盘棋,而她坐在棋盘的一边,对面坐着炜杰。
苏建远下周回京城。这意味着她要在他到之前,把一切做干净。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林叔叔,”她说,声音恢复了职业化的平稳,“关于合资公司的管理架构,我想提一个建议。技术总监由林雪薇担任,我同意。但财务总监的人选,我认为需要重新考虑。”
“为什么?”林正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而谨慎。
“因为合资公司的财务状况,关系到林氏集团的整体信誉。”苏瑾顿了顿,“我听说,炜杰在省城的公司,有过一笔八十万的资金流向不明。虽然没有追究,但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瑾说,一字一顿,“财务总监应该由林氏集团派人担任,而不是由炜杰的人担任。这是为了保护双方的利益。”
她挂断电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更复杂的东西,她知道林正廷会考虑这个建议。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因为她需要把种子种下去了。
她把相框放回原处,关掉了笔记本电脑。
窗外,京城的天际线依然璀璨,28层这扇窗里的灯亮了很久。
省城,清河矿业办公室。
陈婉清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报销单。她正在核对上个月的费用,每一笔都要对得上发票、凭证和银行流水。这是她的习惯,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数字是唯一不会撒谎的东西。
她的手指停在一张报销单上。报销人是赵强,用途是”出差交通费”,金额是三百二十元,附了一张出租车发票,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但她知道,赵强那天没有去出差。
他在医院里。她陪他去见的骨科医生。
发票是假的。赵强为了不让人知道他去医院,用了一张旧发票来报销。
陈婉清拿起笔,在报销单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橡皮,一个字一个字地擦掉。铅笔的痕迹擦不干净,留下了淡淡的灰色印记,像一段无法抹去的记忆,又像一道结痂的伤疤。
她把报销单放回堆里,继续核对下一笔。
电话铃响了。陈婉清接起来,是炜杰从甘肃打来的。
“婉清,林总第一期的两千万,你帮我再核对一遍分配方案。”
“好。”陈婉清翻开账本,“800万设备采购,德国克虏伯公司的破碎机和球磨机,合同编号K-1994-0612,预付款40%即320万已通过中国银行省城分行汇出,到账确认单编号BOC-940612-001存档。剩余60%交货后付清,预计45天,8月5日前到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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