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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一章 秋分

第一二一章 秋分 (第2/2页)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秋分了,天气凉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要来了。他说他十月八号来上海。寒露那天。他说他要来看我的字。他说我的字有您的味道了。您要是在,一定也这么说。您教他写字,教他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方叔叔的字写好了,可他还不满意。他说他还差得远。他这个人,一辈子不满意。对自己不满意,对别人也不满意。可他对您满意。他说您是天下最好的老师。”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秋分的第九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秋分”。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秋分平分”。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可他也在进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蝴蝶。秋分快过完了,寒露快来了。秋天正一寸一寸地深下去。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秋分的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的声音仿佛又回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
  
  他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回来。铜铃一响,他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
  
  秋分的第十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本新书——《秋分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河生,这是我去年秋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凉了,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秋分了,早晚凉,你不知道加衣服。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秋分。
  
  “秋分,秋天的第四个节气。这一天,白天和黑夜一样长。过了这一天,白天就短了。我小时候不懂,为什么白天会短。长大了懂了。日子就是这样,长了短,短了长。你留不住。就像咱俩,年轻时候觉得日子长得过不完,老了觉得日子短得不够用。不够用也得用。你一天一天地过,我一页一页地写。咱俩谁也别停。”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
  
  “卫国,书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天凉了,你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年轻时候不拿自己当回事,老了还是不拿自己当回事。”
  
  “你也是。你写书写到住院,我造船造到胃出血。谁也别嫌谁。”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太像了?都倔,都不听劝,都不会照顾自己。你嫂子骂你,你听着。我儿子骂我,我也听着。”
  
  “你儿子骂你?”
  
  “骂。他骂我不爱惜身体,骂我写了一辈子还没写够。他说你写够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你什么时候能写够?我说写不动的时候就写够了。他骂我,我不还嘴。他还年轻,不懂。等他老了,他就懂了。”
  
  秋分的第十一天,河生去了一趟菜市场。秋分快过完了,林雨燕说要吃桂花糕。这是老家的风俗,秋分吃桂花糕,寓意甜蜜。河生在菜市场里逛了一圈,买了糯米粉、白糖、干桂花。干桂花是今年的新花,黄黄的,香香的。
  
  回到家,林雨燕正在厨房里忙活。她把糯米粉和白糖拌匀,加水调成糊,撒上干桂花,上锅蒸。灶上的笼屉冒着白汽,满屋子都是桂花的甜香。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买了糯米粉、白糖、干桂花。”
  
  “放那吧。桂花糕要蒸一会儿,你先歇着。”
  
  河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老了,可她忙活的样子还是那样好看。
  
  “你看什么?”林雨燕转过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也是我老婆。”
  
  林雨燕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桂花糕。林雨燕把桂花糕切成小块,摆在白瓷盘里,黄黄的,软软的,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陈溪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说好吃。林雨燕说好吃就多吃点,秋分了,吃桂花糕甜蜜。河生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很香。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做桂花糕。母亲做的桂花糕没有林雨燕做的好吃,糯米粉太粗,桂花放得太多,有些发苦。可他觉得好吃。那是母亲做的。
  
  下午,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
  
  “河生,你吃桂花糕了吗?”
  
  “吃了。你嫂子做的。你吃了吗?”
  
  “吃了。儿子买的,不好吃。太甜了,腻。你嫂子做的肯定好吃,她手艺好。你嫂子做的桂花糕,比你妈做的还好吃。你妈做的桂花糕,太苦了。桂花放多了,苦。”
  
  “你胡说。我妈做的桂花糕才好吃。”
  
  “你妈做的桂花糕太苦。你嫂子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你妈做的桂花糕,苦得咽不下去。”
  
  河生没有接话。方卫国说得对,母亲做的桂花糕太苦了。母亲放桂花从不吝啬,一把一把地撒,怕不够香。可她不知道,桂花多了会苦。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她不识字,不懂配比,不懂火候,不懂温度。可她知道河生爱吃,她每年秋天都做。河生从来不说苦,他吃得开心。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挑食。你妈做什么你吃什么,你嫂子做什么你吃什么。你从来不说不爱吃。你到底爱吃什么?”
  
  “我爱吃你写的书。你写一本,我吃一本。你写了十几年,我吃了十几年。你写的每一本,我都吃过。有的吃了一遍,有的吃了好几遍。你的书,好吃。”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好吃,就是好吃。你说我的书好吃,就是好吃。我信你。”
  
  秋分的第十二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红透了,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可他笑得更开了。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树上的枣不多了,鸟天天来吃。你再不回来,就让鸟吃光了。你那个人,一辈子不着急。年轻时候不着急,老了还是不着急。你什么时候能着急?”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说“不着急”这样的话,大哥只会说“你这个人,一辈子慢慢悠悠的”。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说得比他自己还好。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红了?”
  
  “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你再不回来,我就给你寄过去了。寄过去,你就吃不到了。新鲜的枣好吃,寄过去就皱了。”
  
  “等过了八月十五,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枣红了,我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果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秋分快过完了,寒露快来了。
  
  秋分的第十三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方卫国要来了。
  
  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秋分了,天气凉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要来了。他说他十月八号来上海。寒露那天。他说他要来看我的字。他说我的字有您的味道了。您要是在,一定也这么说。您教他写字,教他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方叔叔的字写好了,可他还不满意。他说他还差得远。他这个人,一辈子不满意。对自己不满意,对别人也不满意。可他对您满意。他说您是天下最好的老师。”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秋分的第十四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秋分平”。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秋分平分”。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可他也在进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他想起方卫国说过的话——“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着急。年轻时候不着急,老了还是不着急。你什么时候能着急?”河生不急。他从来不急。他等了一辈子,等来了航母,等来了电影,等来了方卫国要来看他。他不急。他等得起。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蝴蝶。秋分快过完了,寒露快来了。方卫国快来了。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秋分的暮色中响起来。
  
  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告诉他,秋分了,凉快了,你该来了。你来了,咱俩一起去黄河边看看。看看小浪底,看看你大哥,看看那棵枣树。枣红了,该打了。你来了,咱俩一起打。你拿竿子,我接枣。像小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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